晚安



時間是週六的早上八點。假日的學校相當冷清,從校門口到輕音部的路上除了警衛外倒是沒碰上半個人。現在的阿多尼斯已經是等待畢業的三年級學生,社團的事情多半轉交給二年級的天滿除了部長這個頭銜。
UNDEAD更是只有他和大神兩人,雖然沒有比前繁忙不過兩人還是會利用假日的空閒時間到輕音部練習,現在的輕音部幾乎成了UNDEAD2wnk的專用活動室。
雖然畢業在前但畢竟是學校最年長的三年級生,無論如何都必須成為後輩優秀的榜樣,像是之前UNDEAD的前輩一樣。整整一年他們都是抱著這種心態,唱歌和舞蹈上追求著精益求精,自然毫無懈怠的可能性。不過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想要趕緊跟上出道前輩們的腳步。

「阿多尼斯早啊。」晃牙比阿多尼斯還來得早,他坐在棺材彈著吉他。這一整下晃牙數時間都是棺材上,沒幾次正經坐在椅子上。葵雙子每次看了都會說:
「大神前輩又在想朔間前輩了嗎?」
「大神前輩越來越像朔間前輩了呢!」
頭幾次大神還會跟雙子吵鬧,次數一多後也麻痺任由他們說。雙拳難敵四掌,和同步率相同的雙子吵架怎麼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相比葵雙子阿多尼斯卻是坦率,他直接詢問:
「大神怎麼不坐椅子?是像葵兄弟他們說的那樣嗎?」

這還是第一次被人詢問這個問題,晃牙沒有立刻回答。他保持同樣的姿勢回想朔間零在棺材中的所有片段。
「有時候在想朔間前輩他是抱著甚麼心情在這個位置上的。」
「是嗎。」
坐在棺材上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用他人的角度和視野去觀察自己。但其實只是想要模仿當時的注視自己的前輩。不過怎麼模仿都不肯能變成他人,他也沒有想要成為他人的念頭。只是想知道,單純想用零的角度。

現在的自己和阿多尼斯有追上當時的朔間前輩和羽風前輩嗎?一起演出時會不會又成了扯後腿需要人掩護的後輩?

想得多了就有些茫然,於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次數漸漸少了。一來是他不是這樣細膩的人、二來則是沒有這麼多空閒的時間。三年生很忙,春夏秋冬各有各的忙碌,尤其今年製作人科正式招生各種名目的夢幻季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時間過得飛快,忙著忙著返禮祭悄悄到來。這次不像去年一樣像無頭蒼蠅般忙碌,也不需要抓緊最後的時刻在舞台上對前輩告白。今年的返禮祭相當順利,葵雙子在舞台上抱住了晃牙,說了許多感人的話。

就是在這時畢業後和人間蒸發沒兩樣的朔間前輩突然打了電話過來。
「七月時一起泡溫泉吧。」


零的邀約來得相當唐突,得到消息的晃牙比起欣喜的情緒更是滿腹疑問。他聽了後急忙反問:
「前輩們的工作呢?不要緊嗎?還有大熱天泡甚麼溫泉!」
「可是狗狗不喜歡海邊吧,上次找狗狗去海邊撿垃圾狗狗抱怨了好久。」
「才不是抱怨撿垃圾是你這傢伙……」
「大神冷靜點。」
「兩位感情還是一樣好呢,替我跟阿多尼斯想想吧。」
旅行變這樣順理成章的定案了,雖然晃牙明面上一直跟零過不去,但事實上只要是零做的決定他都是第一個接受而且大力贊同支援的人,兩人之間最大的爭吵也只有解散UNDEAD那回。

決定後自然是開始安排行程細節,零定的溫泉旅館處在深山老林,如果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會耗上大把時間,最後他們決定租車前往。
在場的人除了零之外年紀不到也無法考取駕照,為了顧慮零畏光的情況他們決定早早出發。早在東方的太陽尚未興起、鳥兒尚未鳴唱、第一班電車還沒出發之時,載著久違齊聚一堂的UNDEAD四人車從東京出發。

晃牙抱著Leon強忍著睡意,他連打好幾個呵欠甚至連生理性淚水都由眼角流出,不過還是強撐著精神陪伴著零。至於後座的阿多尼斯和羽風薰一搭上車便受到夢鄉的邀請,不敵睡意繳械投降。

時間尚早,喧鬧的城市還在沉睡。路邊的街燈依舊發散著空洞的白光。車上放著迷人的藍調。
「狗狗想睡的話先睡吧,不用陪著吾輩。」
「本大爺不想睡,才不是為了陪你。」
「薰和阿多尼斯都睡著了,稍微坦率一點也沒關係的狗狗。」說完零抽出一隻手摸了晃牙的頭,讓人安心的蓬鬆毛髮。

遠離市區開上了沉默的公路上,整條公路上靜得可怕。前後、對向都沒出現任何車輛。這使得晃牙產生了一總感覺:這片夜空下只有自己和朔間前輩兩人。不過他很快地就被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嚇了一跳。

「現在好像只有吾輩和狗狗呢。」
零不曉得是剛好有相同的想法還是看出晃牙心裡所想地開口說道。
「羽風前輩他們還在後面,而且Leon也在。」
「呵呵,吾輩知道。不過如果只有我和晃牙兩人也不錯。」
這時零突然改變了語氣,他的視線仍然注視著前方道路。出乎他意料的是晃牙遲遲沒有回應,沒有像平常一樣的反駁也沒有贊同,而是任由詭異的氣氛籠罩車內。
這股氣氛讓零不安,他開始責備自己太過魯莽逼得太緊。一想到晃牙畢業了就覺得時機成熟的想法太過天真,他只好靠著眼角餘光觀察副座駛座的晃牙,不過晃牙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晃牙不喜歡的話就把剛才的話忘了。趕緊睡吧。」
時間有點過得太久,久到零決定先暫時撤退。
「不是!我……我也想和前輩一起……」
晃牙早已不是當時一無所知追著Superstar入學的青澀高中生,情愛之事他也模模糊糊弄懂了不少。只是因為零的話來得太突然,就連語氣都是非常認真。他陷入慌亂,最後想著乾脆豁出去好了,也好比讓這樣怪異的氣氛怪異繼續蔓延下去。
「哈哈哈──」零突然大聲笑了起來,他的聲音響亮而歡快隨即將剛才的氣氛一掃而空。
「前輩?笑甚麼啊?」這個反應讓晃牙感到有點氣惱,不過這時零轉頭望向他,紅色的眼睛閃爍著,像星星一樣閃亮。

他好像懂了,甚麼都懂了。

「怎麼了嗎……?」
「唔、」
後座的兩人自然被零的笑聲給吵醒,他們一臉迷茫地看著前方。這時剛好太陽從東方升起,驅走黑夜明亮。


接近中午時分練習告了一個段落,阿多尼斯到附近的商店買午餐。晃牙躺在棺蓋上,他上方是日光燈管,發散著冷淡的白光。他想起了初見到朔間前輩時的情景,那個人在舞台上閃耀著光芒,非常明亮、刺眼以及強大,那是帶著溫暖的光芒,和日光燈不同。晃牙突然朝著燈舉出了手,他張開掌心又收闔,一開一闔地像是捕捉。

捕捉甚麼呢?捉到了也會從指縫中逃脫。
捉也捉不到。

「大神我買了便當回來。你在做甚麼?」一進門的阿多尼斯正好目睹晃牙的舉動。他問了出來,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
「謝啦,阿多尼斯。」晃牙立刻從跳了起來,然後從小冰箱拿出兩罐冰涼的烏龍茶。
「烏龍茶要嗎?」
「謝了大神。」
兩人都是專注吃飯的類型,尤其是阿多尼斯他全神貫注在吃飯這件事情上面。
「大神你太著急了,先變得強大才能為將來的事情做好準備。」在用餐時開口對阿多尼斯來說是罕見的事情,他還將便當裡的一塊肉分給大神。
「多吃肉吧。」
「阿多尼斯謝謝。」


中午時分零總算受不了找了一間家庭餐廳,他還特地選了個避光的位置,一坐上椅子就化成一灘爛泥,甚至把頭靠在晃牙的肩膀上。
「狗狗幫吾輩點餐。」
「真是的。」
晃牙算是抱怨了一句拿起了菜單,他先替零點了生火腿沙拉和豬排定食後才開始挑選自己的餐點,最後他同樣點了豬排定食。吃飯時除了晃牙和薰偶爾閒聊幾句大部分的時間都相當安靜,零大概累壞了他只吃完生火腿沙拉和豬排,其餘時間幾乎沒甚麼動到筷子。
「你的筷子都沒動。」
「吾輩不太餓呢,給狗狗吧。」
「你這傢伙要好好吃飯啊,平常有在吃飯嗎?」
「有呢,吾輩多少會吃點的。」
在晃牙的催促下零又扒了幾口飯,他每一口飯都咀嚼很久,像個老人似的。

他們在晚霞佈滿天空時總算進入山區,最後總算在明月高掛時抵達旅館。旅館主人是零的熟人,當兩人寒暄時晃牙倒是緊抓著牽繩,好讓興奮的Leon不至於跑進森林中走丟。
這時他注意到了零的行李中有一件格格不入的東西──吉他。晃牙忍不住多看了幾點,他心裡疑惑不過很快地被轉移注意。旅館替他們安排兩間最頂級的松之居,Leon對新房間也是顯得相當興奮,牠叼著坐墊找到一個舒服的角落縮成一團。

據說旅館是上個世紀落成的老房,處處能見到時間留下的痕跡。聽說原本規模更大,不過因為一些產權上的糾紛便只留下這麼一棟。用過精緻高級的山豬肉火鍋後眾人變一起到了溫泉泡澡。薰喊著:
「真不想跟男人坦誠相對。」
「就憑羽風前輩那種身材?」
「小狗挺得意的啊,脫下來讓哥哥看看。」沒多久兩個人又開始幼稚的拌嘴,直到阿多尼斯經過,我看你、你看他的,剛剛還吵鬧的兩人頓時安靜下來。

「羽風前輩和大神你們要多吃肉。」
阿多尼斯的語氣太誠懇了,發自內心的真誠卻反倒點燃了兩人的怒火。
零老早泡在溫泉裡頭隔岸觀火,倒是把晃牙全身上下都徹底觀了一遍。晃牙發育得比他預想中還要好,相當可口。

發覺自己盯得久了零移開視線,他換了個姿勢改將雙腿併起,而臉上還有點紅暈。
「是不是泡太久了?你的臉好紅?」晃牙進到水中時立刻注意到零臉上的紅暈,不免擔憂地朝零走近。這個關心的舉動讓零感到危機,不過他倒是一臉沒事的樣子在晃牙靠過來前先做出反應。
「沒事的狗狗。」
「不要老是摸頭,真是的。」
「因為晃牙很可愛。」
「什、什……」零說的是晃牙不是狗狗。晃牙意識到這件事時他楞在原地,只能傻傻看著零。
「晃牙。」

他們認識時零同樣喊了一句晃牙。當時自己是怎麼反應的,好像也跟現在一樣痴傻地看著前輩,連句話都答不上來。然後前輩笑了說了句「真是可愛的孩子」當時他為了讓尊敬的前輩願意正眼看他,以及記住自己的名字花了一番心血,成天背著吉他追在後頭跑,大聲喊著:「今天絕對要讓前輩看看我的演奏!」

那時候他的世界是一片光明,雖然學校又爛又糟只有一堆不知進取頹廢度日的學生,成天吵吵鬧鬧搞學校搞得烏煙瘴氣。

不過有著朔間前輩的地方就是光的所在。越是認識朔間前輩就變得更加喜歡,從普通的喜歡變最喜歡。晃牙一向藏不住秘密,他對朔間零的憧憬很快地幾乎傳遍整個夢之咲。
──有個後輩很憧憬朔間前輩。
當デッドマンズ成立後立刻變成了:
──那個讓朔間很中意的後輩。

當時整個大環境都染上戰爭的喧囂,人人自顧不暇,被所有人所注視、警戒、崇拜的朔間零居然把一個毫無用處的一年生召入組合中,明明還有許多更為傑出的人選,但是朔間零選擇了大神晃牙。

晃牙是特別的,只有零知道這件事。


「朔間前輩身體不要緊嗎?你和大神的臉都很紅,沒問題嗎?」
「沒事的阿多尼斯,只是有點太開心。」
「是的我明白,我也這麼認為,能一起出來很開心。」
阿多尼斯笑著說,他真的很開心臉上。先前的修學旅行沒有去成固然讓人遺憾,不過能和組合的大家一起出遊幾乎是彌補了當時的遺憾。前輩們都照顧他們培育他們,拉著自己的手前進。光是想到能遇上這麼好的人就讓阿多尼斯充滿感激。
「好孩子、好孩子,阿多尼斯真是坦率的好孩子。要是狗狗也能坦率點就好了。」
「請住手別把我當小孩子對待。」
雖然阿多尼斯一臉困擾,卻沒有用行動來制止。
「抱歉阿多尼斯,平常摸狗狗摸得太習慣了。」
「朔間前輩真的很喜歡大神。」他平靜地敘述著一件事實。
零聽了後的臉色為之一變,最後還是對阿多尼斯露出笑容,不過是參雜一斯苦味的笑容。
「阿多尼斯真是敏銳呢。」
「如果說了讓前輩不高興的話我很抱歉。」
「沒事的不用緊張。我喜歡晃牙。那個孩子是不同的。不過阿多尼斯先別告訴晃牙,我想親口告訴他。」
「好的。大神他也……」
原本想說大神他也喜歡前輩,但是正如零所說的這些話不能由自己說,大神肯定跟朔間前輩一樣想要自己親口表達。

洗過澡後四個人聚集在零跟晃牙的房間裡,山上的夜晚很是寂靜打開對外的紙門就能將星空的一切美景淨收眼底。景色太美,待在房裡守著電視實在浪費。於是四人便到了戶外散步,這時Leon興奮地四處亂衝,晃牙一不留神就讓Leon拖著走,完全喪失一個主人該有的權力。零擔心晃牙立刻跟了上去,阿多尼斯見狀也想跟上的但是被薰拉住,
「好了阿多尼斯別當電燈泡了。」

晃牙費了一番功夫才把激動的Leon安撫住,他抱起Leon時才注意到自己已經到了森林的深處,四周都是比人高的樹,以及風吹過樹叢間的呼呼聲。當他正苦惱該如何回去時,身後傳來了鬼魅的聲音。
「狗狗好會跑吾輩差點追不上。」
「嚇死人了別無聲無息出現在別人後面!」幾乎是反射性地一跳,零站在晃牙身後,他穿著旅館提供的浴衣一頭黑色長髮和腥紅的雙眼確實像極了故事中的鬼怪。
「狗狗好過份喔,虧吾輩擔心你特地追上來,嗚嗚嗚……」說到一半開始嗚噎哭泣,這下子晃牙倒是慌了。
「別哭啊我、我跟你道歉就是了。」

先是安撫激動的Leon又是安慰零,才剛出來沒多久晃牙已經感到全身上下充滿的疲憊感。零牽著他的手而他牽著Leon,兩人一狗在深山老林中,零似乎心情很好甚至唱起了歌。後來晃牙的聲音也融入其中,Leon隨後也加入其中。森林一下子喧囂,魔王帶著他的狼人來了,他們將要把森林鬧得天翻地覆,鬧得永無寧日。把礙事的給驅逐吧,用高亢激昂的歌聲!這裡將成為魔王的領地,夜夜繁榮。

「晃牙我帶了吉他過來。」在唱完一首Melody in the dark時零突然停下腳步,並且加重握手的力道。他說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也不等晃牙回應又自顧自地說下去:
「吾輩、不、我想和晃牙一起彈吉他。」語氣有點慌亂,不是囂張的朔間前輩也不是慈愛的朔間前輩,現在的零對晃牙而言是一個全然陌生新鮮的零。他的手被零抓得疼,而且傳來滾燙溫度。比任何人的體溫都要低的前輩,此時卻比常人都還要高溫,他白皙的臉孔上有點紅,在月色的映照下能看出一點點的紅暈。

晃牙遲遲沒有回應,他看著零。零很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我想追上前輩、想成為前輩的戰力、想讓前輩依靠、可是我……」這突然的停頓讓零感到不安,他不敢出言刺激只能安靜等著晃牙把話說完。就連不明所裡的Leon都安分地抬頭看著兩人,不敢出聲打擾。
「晃牙。」
「我想一直和前輩一起彈吉他,一直一直彈下去。」說到後來聲音明顯有些顫抖,他想和前輩一起所以拚死追上。
「我想成為前輩的Superstar
零將晃牙拉入懷裡,他緊緊抱著晃牙的同時也感受對方用著同樣的力道回抱著他。之後不知道誰起的頭,單純的擁抱已經無法宣洩心中滿溢出來的情感,他們對視然後接吻,在溫暖的月光下、在繁星的見證下。


回到旅館時已經很晚了,兩人一直牽著手直到進入房間後才鬆開。薰和阿多尼斯住在隔壁間,一想到分配房間時薰還特地說甚麼:「小狗不跟朔間睡的話會鬧脾氣吧。」現在的情況也不是鬧脾氣的問題,晃牙有點緊張他坐立不安地看著零把被褥鋪在一起,然後鑽進被窩中。
「狗狗睡覺吧。」
在零的催促下晃牙也縮進被窩裡,他才剛躺好就有人把手伸過來又一次的握住。這次零故意將手指穿過晃牙指縫間的空隙形成十指交握的樣子。房間燈已滅,他們透過握住的手感受彼此的溫度,溫暖而炙熱。
「晚安晃牙。」

「朔間前輩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