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飛行
這是最後可以待在夢之咲慶生的一年,盤據在學校長久的亡靈總算願意往前邁步,迎接光明或者昏暗的未來。在今日他們玩瘋了,像個尋常可見的高中生,作出愚蠢不具意義的行為,只為了貪圖當下的快樂。
零很少有機會這麼放縱,他從小就是和常人不同的孩子,當一般孩子嚮往英雄、超人時他盤據整片墳場,以墓碑為王座,向著迷茫眼神空無一物的人們侃侃而談。他把整片墓園變成自己輝煌的領土,忽明忽滅的火光是照亮王國未來的聖火,就連僧人之子也無從脫離,和其他人一樣染上痴狂的眼神。
不過今天的他和朋友夥伴們唱了歌,開心而喧鬧,喜悅以他為中心向外延展,佈滿整個學校染上一片喜氣的繽紛色彩。情緒過分高亢將精力完全掏空,朔間零回到家裡洗了澡後朝床一倒,閉上眼。
吸血鬼對水格外不拿手,海水特有的鹹濕撲鼻而來使他感到不快,非常不愉快,甚至有些焦躁不安。
他坐在一塊小小的島嶼,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視線最遠能看見天空和海岸的界線:海天一線,儘管顏色相似本質卻全然不同。朔間零抱膝坐在小島上,他能行動的範圍有限,前後左右不過二十步距離。
海水平穩的浪濤聲有著固定的節奏,啪、啪、啪,聽久了讓人昏昏欲睡。零打了一個呵欠。雖然他處在豔陽下,但是太陽的光線顯得虛假,感受不到陽光直射的炎熱。但是空氣中的鹹味和波浪聲,還有把手浸在海水中時感受到的冰涼觸感,這些卻是真真切切。
島上一片空無,連棵椰子樹都找不著。零乾脆呈大字狀躺在地上,他打了一個呵欠,目光直射太陽眼睛感受不到疼痛或者任何不適。可能處在夢境吧,這個念頭很快出現在腦海,夢這個概念一出現後所有光怪陸離、毫無邏輯、荒謬古怪的狀態、問題、時間、空間都變得合理。但是他不怎麼喜歡這種感覺,失控伴隨而來的是強烈不安。
日出日落過了三次,他的夢境總算出現變化。在遙遠地平線那端,一隻海鷗飛了過來。幾乎渾身通白的身軀隱沒在白雲中,當零注意到時海鷗已經很近了。這隻海鷗和記憶中的海鷗略顯不同,幾乎是失控地拍著翅膀,由上而下俯衝。
當時海鷗幾乎失速快要撞到島嶼上,只剩下短短不到五公分的距離時忽然轉了方向,強硬地變更飛行軌道直奔天際。
海鷗一次又一次重複這種飛行方式,從早到晚,像是不明白疲勞為何物般。直到最後概連拍打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才緩緩降下,牠降落在零的頭上。
「把吾輩的腦袋當成鳥窩了嗎?」
輕輕把海鷗從頭上抓下,海鷗有點瘦小,羽毛沒有想像中的潔白。安安靜靜地縮在零的手中。他想起了晃牙,和海鷗一樣不知疲勞為何物的彈奏吉他,會挑在假日無人的輕音部從早彈到晚。為什麼零會知道呢?因為他一直待在學校,直到清晨時才回到棺材裡準備好好睡上一覺,不過沒多久就被吵醒。
推開棺材發出的聲音很小,幾乎被樂器聲掩蓋。晃牙一點也沒注意到除了他之外還有別人也在部室中。晃牙的表情很嚴肅,他嘗試彈出前兩天零隨興做的曲,太過隨興而彈自然連樂譜都沒留下。
零自然還記得那天的事,心情很好指導了葵兄弟然後隨興彈了一小段曲子,順便當成給小狗的骨頭,不然成天嚷嚷實在煩人。他沒想到晃牙會把那首隨興之作記下,不僅是記下了還試著延續。只是情況明顯不太樂觀,晃牙試了幾次寫壞幾張樂譜,他放下及他放下筆煩躁地抓著頭髮,整個人往後躺在椅子上。從零的角度看不到晃牙現在的表情,他看見伸直雙腿時露出的一截腳踝。
「那個人……真的很厲害呢。」
發出這樣的感嘆後他立刻恢復,重新拿到吉他試著音,哼著曲子調整。零悄悄蓋上棺材,晃牙短短幾秒的失落留在他眼中很久很久。
海鷗開始梳理自己的羽毛,牠的頭頂有些褐色細紋而嘴則是黑色的。和普通的海鷗沒甚麼不同,除了行為舉止之外。不和同伴一起在安全的港邊覓食,飛到不知名的遠方,一個無法確定食物供給的遠方。他腦中浮出一張模糊的輪廓,孤高、離群索居、背離故鄉。
「你在追尋甚麼呢?」
摩娑海鷗頭頂,他的問題被陣陣浪濤聲吞噬。
之後的每一日當東方露出魚肚白時海鷗都會從零的身邊飛起,日復一日開始練習,零的作息開始配合海鷗,他看著海鷗飛翔。他已經很習慣擔任旁觀者的位置,稚嫩的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然後離去,縱使心中有多大的不捨都得放手祝賀。光是想像就覺得心臟好像被木樁貫穿,甚至能聽見敲擊木樁的咚咚聲響。
然而這是普通的孩子做不到的事情,特別的孩子也不行,只有那個孩子才能做到。
這天海鷗飛走很久很久,又是三個日昇日落。牠叼了一塊石頭放入零的掌心,然後第一次主動用頭蹭了零的手指。接著牠展翅高飛,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由哪來,回哪去。
別離來得突然,相逢亦是如此。
「吸血鬼混蛋你在那裡做甚麼?快上來啊!」伴隨晃牙聲音出現的是一艘船,掛著蝙蝠海盜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