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晃 吾輩的狼神大人哪有這麼可愛
吾輩的狼神大人哪有這麼可愛
一、
大神村位在東北方,是個只有兩三百位左右居民的村落。大神村有個特點是村人信仰狼神,有別於其他地區的山。這裡崇拜狼更將狼視為神明存在,甚至每隔百年會舉行一次盛大的祭典:活人獻祭,被選上的祭品將成為狼神的僕人服侍狼神,就此和人間告別。成為祭品可謂是無上的榮耀,脫離了可憐無助的凡人身上一瞬間躍居為神僕。然而活人獻祭卻也不是百年一次,何時獻祭都是看狼神的旨意。不過百年一度獻祭之日如今將至──
「本大爺敢為你吃下詛咒你敢不敢承認喜歡我?」
朔間零在睡夢中驚醒,腦袋一片渾沌連夢裡的內容都記得迷迷糊糊,他是被夢裡的這句話驚醒,全身直冒冷汗心臟甚至前所未有地大用力跳動,在安靜的房間中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顯得相當明顯。夢中的細節他記不清,只記得這句話的重量,用盡全身氣力嘶吼出來,明明是如此聽起來卻又十分哀傷。
他擦掉額間的汗水從被褥中起身,此時聽見外頭傳來一聲聲的狼嚎,除去第一聲是真正的狼聲外,接下來的數十聲都是人類模仿。
狼聲起,狼祭始;狼聲止,狼祭停。
聲音停止後房內的紙門被沙地一聲拉開,外頭是三名戴著面具的婦女。他們低著頭朝著朔間零行了大禮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上前服侍他換衣。今日的他是這場祭典中的主角,被犧牲的可憐人類。祭子會在儀式的前一年被選出,人選是狼神的旨意。往年來狼神都是要些不起眼的小東西,像是肉或者些蔬果、布匹,除了今年。
當上祭子之後身分變得不同,能有一棟漂亮的大房子和無數傭人使喚,不過倒是再無人和他說話。即使是他主動向人搭話也不會得到回應,人類不能逾矩。
婦人們替他換上了一身相當繁瑣的衣服,裡三層外三層。以純潔無垢的白色為基底,整件衣服除了腰帶上有一點裝飾的金色刺繡外是雪白,像極了出價的新娘,穿得一身莊嚴美麗的白無垢。
項鍊手飾自然是不可少,尤其戒指最為重要。人們雖然手腳俐落卻還是花上了一個鐘頭的時間,朔間零睏得直打呵欠,朔間家的體質較為不同,他們晝伏夜出。雖然為了這天朔間零努力顛覆原本的作息,不過還是想睡。
接近正午時分又來了一人,這次是個男人。他先是對朔間零行禮又朝三婦人使了眼色,雖然帶著狼頭面具不過朔間零知道眼前的人是父親。他跟在父親身後走出家門,外頭正是艷陽高照的正午時分,他還沒踏出門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氣,再加上他衣著厚重繁複整個人感到有點暈。幸好有人機靈幫他打了傘,紫色的紙傘。
從朔間家到神社的路上都能見到一個又一個低頭的村人,有些人臉上戴著狼臉面具有些則無,一言不發地恭敬站著。當朔間零走過他們時他們就會落到隊伍的尾端,抵達神社時他身後已經跟了一大群人,然而沒半個人說話沿途只有衣服摩擦的沙沙聲、木屐踩地的喀喀聲。
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狼嚎,這次倒全是人聲。狼聲不能斷,狼聲不能斷。發出這些吼聲的是臉上戴著面具的人,戴上了面具在今日則不是狼,藉著神賜面具的力量化身成狼神的眷屬,聲聲呼喊是告知,像人、像林、像海、像的、像天。
朔間零走著,他的表情平靜一點波瀾也沒有,就連腳步聲都顯得悠閒,好像個沒事人。
當鮮紅的鳥居出現在眼前時,狼嚎聲更加歡快。以狼聲為底加入了鼓聲、笛聲等樂器演奏,奏出來的樂曲是少見的歡快且熱鬧。他大腳踏步,跨入鳥居時聲音俄頃頓止。紅色的鳥居隔開兩個世界:人的世界、神的世界,相近而遠。
他沒有回頭,找不出理由。
立於神社的自然不是常見的狛犬,而是狼。這點倒和稻荷神社類似,事實上他也見過狛虎、狛鹿。雖然造型不同,不過還是一隻張嘴另一隻闔嘴。朔間零不趕時間,他頗有興致地佇立在狛狼前方觀察,良久才獲得結論:「好像狗。」除了像狗這個發現外他還注意到狛狼的嘴唇上都有濺上色,不祥的深褐色。當他還在思考狛狼沾到的液體是甚麼時聽見呼喊他的聲音。
「朔間前輩。」出聲的是一名身材高大壯碩皮膚黝黑的男子,憑空出現在朔間零眼前。他自稱阿多尼斯是來迎接朔間零的。相比朔間零身上的正式打扮,阿多尼斯的穿著隨意許多,他穿著紫色的甚平。被朔間零這麼一看阿多尼斯顯得有點困擾,他立刻為自己穿著隨意道歉。朔間前輩是重要的人,絕對沒有輕視的意思。
「沒事沒事,吾輩只是想知道為何用『前輩』稱呼吾輩?」
「朔間前輩就是朔間前輩。」阿多尼斯答得極快,一點猶豫也沒有。這倒是顯得提出的問題很古怪。
「朔間前輩請不要害怕,這裡沒有會對你抱有惡意之徒……嗯好像不太對……」阿多尼斯再三強調會保護朔間零的安全,他笨拙釋出善意方式讓人心生好感,不禁聯想到憨厚老實的熊先生。
在阿多尼斯的帶領下他們進入了正殿,還未進到裡面先聽見一聲淒厲的尖叫
「小狗別咬了──!」
「羽風前輩、大神別咬羽風前輩!」阿多尼斯臉色瞬間變了,他沒辦法顧到朔間零先衝了進去,而朔間零好奇心被勾起自然跟上。正殿裡頭就兩個人,金髮男子和抱著柯基的小孩。應該是阿多尼斯口中的羽風前輩正哇哇大叫,他的手男孩懷中的柯基一口咬住。
「大神快讓Leon鬆嘴,別欺負羽風前輩。」
「哼。」
「羽風前輩你也少說兩句。」夾在兩人中間的阿多尼斯急忙擔任起調停的任務,他好說歹說大神才讓懷中的柯基鬆嘴。沒想到手才獲得自由的羽風又回了句:「臭小狗」
「才不是狗,本大爺才不是狗,是高高在上的狼!」
「好了你們兩邊都停下,朔間前輩來了。」阿多尼斯一臉頭痛,不過他這句話倒是盡到轉移目的的功效。
「朔間前輩這位是大神,是狼神……」阿多尼斯還沒介紹完大神立刻放下懷中的柯基衝到朔間零面前。
他看起來像是十歲左右的男孩,有著醒目的狼耳朵和尾巴灰色蓬鬆的頭髮和太陽的雙目。這跟傳說中強大可怕粗暴殘忍的狼神不同,傳說中光是聽到狼神嘶嘶低吼就會雙腳發軟,跪坐在地動彈不得。
「朔間前輩、朔間前輩、朔間……」大神的身高只到朔間零的腰,他興奮地墊起腳尖拉著朔間零身上的衣服,雙眼閃閃發亮。眼前的景象朔間零想到了狗撒嬌的時候會像這樣,用前腳趴上人的腿,吐著舌頭,尤其是發亮的雙眼簡直一模一樣。
「原來是狗狗狼神啊,想被摸頭嗎?」
朔間零彎下腰他的手才剛伸出去,就被咬了。甩了甩手發現甩不開,最後他把手抬高時順勢連小狼神一同抬起。他們注視著彼此的眼睛,沒人肯先轉移視線。最後打破僵局的是朔間零。
「唔還真是黏人的狗狗。」話才說完狗狗又加強咬人的力道了。
二、
他們第一次的見面就以手上的牙印做為開端,讓人印象相當深刻,不過羽風看得頭痛。
「阿多尼斯你去把小狗弄下來。」正當阿多尼斯準備走過去時朔間零用空著的手抱住懸空的狼神,然後輕而易舉地把被咬著的手抽了出來。白皙的手掌上留下一排整齊的牙印,卻意外地不太疼。狼神仰頭盯著他看,一雙圓圓的琥珀色眼睛。他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好了好了兩位不要一見面就調情。阿多尼斯你先帶小狗出去,我有點話想跟朔間私下說。」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就算他不是很想打斷別人的深情對望也只能開口。
「憑甚麼要本大爺離開?」狼神聽了倒是不樂意了,他露出凶狠的表情全身上下的毛髮都有豎起的趨勢。這時朔間零注意到他扎了一縷小馬尾,隨著腦袋瓜晃動,讓人特別想用手指捲著玩,只可惜時機不對。大神大概是真的生氣了,他的腳在空中亂踢,卻還是緊緊抓著朔間零的手臂不放。
「小狗別鬧了,而且到了你該睡……」羽風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他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像是隨時都會說出臭小鬼過來這種話。
「也不要睡覺!」他這次沒有剛才凶狠反而變得不安,甚至有點畏縮連耳朵都不自覺地顫抖著,尾巴也是。
「算了等會再說吧。」羽風嘆了口氣對於大神的不合作一臉頭疼,也不想讓自己變成嚇唬小孩的邪惡大人。
眼見危機解除大神立刻跳回地上,動作靈敏得很,一點也不見剛才怯弱的模樣。朔間零還沒來得及感嘆小孩子的情緒就被拉住手。
「帶你去看本大爺的寶物庫。」他也不等朔間零回應就硬拉著人走,態度可說是相當強硬。
大神的個子雖小不過走起路來卻極快,他帶著朔間零繞過一間又一間高貴的房間,當他們一走進房門便會自動開啟十分神奇。不過他倒也沒仔細觀察經過的房間,每次想好好看個仔細時都會發現眼前的景象會變得相當模糊。
「狗狗走好快要跟不上了。」
「朔間前輩你怎麼這麼沒用」朔間前輩都開口了當然選擇停下來。「要休息嗎?」他抬起頭問,毫不懷疑這只是朔間零為了好好觀察環境的來欺騙他的說詞。
「先休息一下吧,吾輩只是人類喔。而且甚麼都不懂就被帶來這裡了。」
說完朔間零便坐了下來,一坐下來疲倦感立刻湧上全身,他忍不住打了呵欠眼角還流出淚水。大神見了有點緊張,他好像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能說甚麼。最後他從壁櫥中翻出坐墊給朔間零,甚至弄出熱茶、和菓子等等,準備相當周全。
「要毯子嗎?」
「不用了狗狗的好意吾輩心領了,先過來這裡吧狗狗。」
「為什麼要稱呼吾輩朔間前輩呢?」
「朔間前輩就是朔間前輩。」
那雙琥珀色眼中不見任何迷惘或是懷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絕無虛假。或許,連虛假是甚麼都不清楚吧。這個時候朔間零才真正發現到自己面對的是神,被人類供奉信仰的存在。
「狗狗這樣回答反而讓吾輩很困擾呢。」
「為什麼困擾?」很顯然不能理解。大神站起來走到朔間零面前然後往前一探抱著零的脖子,耳朵擦過零的臉龐,毛毛的有點癢卻讓人感覺暖暖的。
「是一樣的,朔間前輩的味道。」
他不曉得自己的味道是怎樣的味道,只知道抱著他的小狼神身上有著太陽的味道,莫名讓人懷念於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抱住狼神,就像狼神對他做的那樣。
寶物庫最後沒去成,小狼神沒多久就在朔間零懷中睡著。
「果然還是隻小狗啊。」
誰知道大神才剛剛睡下紙門刷地一聲被打開。門外站著羽風和阿多尼斯,看起來等待多時了。
「阿多尼斯去把小狗抱走,朔間我們來談談吧。」
從朔間手中接過大神時阿多尼斯是小心翼翼,他很怕自己動作太粗魯會把人吵醒,到時候又會是一場風波。大神是絕對不會乖乖離開,肯定又要鬧。他和羽風前輩不同,不擅長應付女孩子和小孩子。前者心思難以捉摸、後者行為無法預測。兩者都讓阿多尼斯費盡苦心還無法理解,羽風前輩雖然輕浮卻很懂得掌握距離和交際,這點讓他非常敬佩,還很擅長應付女孩和小孩,就算被女孩子包圍也相當自在。
雖然不擅長應付大神。
羽風故意挑了一個背對陽光的位置,好獲得自帶光芒的效果,看起來挺有高高在上的神明風範。他放棄單刀直入切主題的方式,反倒從地理歷史等等人文講起,叨叨絮絮說了一堆裡頭有三分之二的廢話。
「是要吾輩照顧狼神大人的意思?」朔間零不傻,他也沒給羽風帶糊塗,說了很多,無非就是希望朔間能夠好好照顧大神,把讓人頭痛的小狗成一隻威風凜凜的大狼。
「知道這對你很為難只有朔間能做得到。」
「情況也不容許吾輩拒絕不是嗎?只是為何要用前輩稱呼吾輩呢?」
真是的阿多尼斯那傢伙……羽風嘆了口氣,雖然後輩很天然又可愛,但有時候卻天然到讓他頭痛的地步。他打量著朔間零的表情思考著該不該全盤托出,時機還沒到隨便解釋只會埋下混亂的種子。不過他大概能猜出阿多尼斯講了甚麼,
「最近幾年來你住的地方不太平靜吧?這一切都是因為神明太弱小的關係喔。大神還是個孩子能做到的事情有限,不過他也是很努力地去做了這點請不要苛責他。但是讓他單獨成長要耗費的時間太長了,所以我希望有個人來照顧他,而那個人就是朔間你喔。」
「這件事我先前就透漏給他們兩位知道了,會稱呼你為朔間前輩只是因為阿多尼斯認為前輩是照顧者的意思,他是這麼告訴大神的。那孩子的語文不太好,常會發生這種事不過是個好孩子。」
「是這樣啊……吾輩明白了。只要扶養狼神大人直到他成年就好了是嗎?那吾輩先去看看他吧,失陪了。」
直到聽見紙門關上的聲音後羽風薰這才鬆了口氣,他整個人像是沒力了般靠著牆。雖然沒有甚麼特別的表示,不過自己說的那些謊言全數都被識破了。儘管表面上看起來是他用無比的認情和真摯的情感打動了朔間零,不過從朔間零的角度來看除了被動接受外沒有第二個選擇。愉快接受只是讓雙方面子上好看,場面不至於太難堪。
「信奉的神明太弱小對你們信徒而言也很困擾吧?」這句話他曾想過但是沒說出來,聽起來很像壞蛋。雖然硬降神旨做出擄人的行為本身就像是壞蛋才會做出來的事情,做出了和久遠的神一樣不可饒恕的事情。人不弱小,神不偉大。
「羽風前輩?你沒事嗎?」阿多尼斯不曉得何時近來,他一臉擔憂地詢問。
「沒事的……」
「真的真的。」看阿多尼斯還是不安心又連忙補充一句。
「前輩多吃肉吧,你現在需要好好的吃一頓。」
三、
時間過得極快,轉眼朔間零也在這裡住了三個多月。這三個月裡他說的話比過去整年加起來還多上不只十倍。小狼神很吵,又吵又鬧。每天都能抓著朔間零講上許多話,好像有十幾隻小狗同時吠叫一樣吵得讓人頭痛。如果放置不予以理會還會氣得跺腳四處找事鬧著,總歸來說每天都熱鬧無一日清靜。雖然如此不過狼神早上時通常不會吵他,雖然一到傍晚就會出現黏著他。這麼黏人比起狼來更像沒斷奶的小狗。
他醒來時狼神抱著膝蓋坐在旁邊翻著一本書。朔間零湊了過去瞥一眼書上的內容,看起來是有著大量精美插圖的神話。他從後方將大神抱了起來,下巴自然地靠在對方頭頂上,無禮至極完全沒有對神明該持有的敬畏之心。
「狗狗在看書還真難得。」
「朔間前輩的頭好重,快起來。」
「吾輩試了發現動不了……」他的臉被頭髮騷得癢癢的。
「狗狗唸書給吾輩聽吧。」
這一說狼神不樂意了,雖然徒勞無功但他使勁掙扎,朔間零的回擊就是收緊手臂讓大神動彈不得。
「朔間前輩一點也沒有大人的樣子!」
「吾輩不喜歡看字,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好痛。」
最後大神無奈下只能抱怨了一句「朔間前輩真是不中用」後開始唸書,他讀得很慢,每當遇上漢字時都會停頓思考然後唸錯。這時朔間零都會笑出聲,這一笑又惹得懷中的神氣急敗壞。
「笑甚麼!」
「吾輩不是故意的,這裡愛要讀いと不是あい……」
「為什麼要唸いと不是あい?」此時他轉過頭來,渾圓的眼睛盯著朔間零。不懂、不明白。注視著大神的眼睛他腦中突然浮出一個想法:神不懂愛。
「等狗狗長大後就會明白了,繼續唸下去吧。」這種答案自然不會使人滿意,不過他沒給大神胡鬧的機會,自動將書頁翻到下一頁。
「本大爺又不是小孩子」他原本想要朔間零的懷抱中跳起來,發現這很難做到。明明是個人類,弱不禁風的樣子臂力卻意外驚人。
「那等狗狗長高吧。」
「混蛋信不信本大爺現在咬死你!」
「吾輩好怕喔,可是狗狗不繼續讀故事嗎?還唸到結局會讓人在意呢。」
「哼,接著……」
這三個月幾乎把大神對於朔間前輩的憧憬和好感給磨光。他認識的朔間前輩是個懶散的傢伙,白天起不來晚上又精神到煩死人。讓他做菜也只會弄些番茄之類的東西,叫他唸書立刻搬出看字好累吾輩是老人家的理由,連阿多尼斯都比較有誠意,雖然也是讀得很爛常常中途停下來找羽風前輩求助。這跟阿多尼斯告訴他的完全不同,阿多尼斯說朔間前輩非常厲害又帥氣。
當大神知道之後阿多尼斯跟羽風前輩會離開找一個人類過來時,大神可是一點也不情願。他才不要甚麼人類照顧,羽風……前輩就算了如果阿多尼斯不在他會寂寞,羽風前輩不在也會有一點。
「朔間前輩很出色,非常帥氣遇到甚麼麻煩都可以華麗解決的。」
「真的?」
「阿多尼斯你太拍朔間馬屁了,到時候小狗幻滅跑來哭怎麼辦?」大概聽不下去阿多尼斯對朔間零的諸多褒獎,羽風薰忍不住插話。
「才不是小狗!是狼!」
然後又不好好稱呼後輩名字惹人生氣,但他這次很聰明是趁阿多尼斯抱著大神時說的,所以沒有被攻擊。
「不會的,大神一定會很喜歡朔間前輩的。他一直都很喜歡……」
「阿多尼斯……還有小狗別老是咬人,你可是神明不是狗狗。」
「抱歉說太多了。大神不用擔心。」阿多尼斯不會用謊言欺騙,他只會說真話和實話,跟滿嘴輕浮話的羽風前輩不同,不過這還是沒有減輕大神的不安。
事實證明阿多尼斯是對的,當大神第一眼看見朔間零時就知道是這個人,味道是不會騙人的。他喜歡眼前這個人,喜歡到能無視一切衝上去,連大腦都來不及反應身體早一步做出行動。想要拉近彼此的距離,將那些肉眼可見的距離化為零。
阿多尼斯沒說錯,他至少說對了大神很喜歡朔間零這件最為重要的事。
一本薄薄的繪本被大神唸了大半夜,他讀到不懂的地方就會停下來詢問,每次朔間零都會用「吾輩也不清楚呢狗狗先想想看吧。」於是他只好思考後把想法說出來,這一來一往就花費上許多時間,不過他們本來就無事清閒。神明的工作是甚麼?坦白說過了三個月朔間零也沒弄明白,他白天睡覺晚上陪小孩玩鬧。忽略掉耳朵和尾巴,大神就和普通的十歲孩子沒兩樣,可愛時很可愛調皮時讓人抓狂。
他忽然摸了大神的耳朵,毛茸茸的觸感還有溫度。
「做甚麼?不要一直摸耳朵。」大神顯然被嚇到了,他感到很怪異,朔間前輩比常人還要低溫的手指在捏著他的耳朵,還是用盡心思的撫摸,從外到裡。
「觸感很好呢,不愧是狗狗,真的就是不一樣。」
「那當然,本大爺可是狼神!」隨便誇一下尾巴就得意翹起,傻得可以。朔間零想笑不過為了不打擊狼神脆弱的自尊心還是忍住了。隨意應和兩聲。
「是呢是呢。」
原本朔間零還打算繼續逗幾句,這時遠方卻傳來高頻的狼嚎,聲聲急促聲聲入耳,大神的臉色變了,他瞬間跳脫朔間零的懷裡。
「本大爺去處理事情,朔間前輩不要亂跑!」
急匆匆留下一句話人影立刻消失在夜裡。
「本來還想跟狗狗說今天的月色真好來賞月呢,看來賞不成了。」對著滿月,語帶遺憾。
零注視著狼神離開的方向好一段時間,最後站了起來走回屋內拿出了事先準備的茶點。他心裡覺得可惜,月色如此美好獨自一人賞月顯得太過孤單。然而當他走出時發現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密,半點光也透不出。不僅如此,四周相當安靜,沒有夜梟的鳴叫更聽不見蟲子的窸窣,就連風沒了。一切全被濃得化不開的黑夜給吞噬,他仿佛處在異變的中心。
會動的、會叫的、有生命的全沒了。甚麼都不曾改變。佇立在黑暗中的零腦中突然浮出這樣的想法。他並不感到害怕,只是覺得熟悉,一股久違的熟悉感。就好像回到個真正的歸處,讓人忍不住地想要永遠沉溺於此。然而這時,腦中突然冒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吼聲,聽起來很像狼的吼聲。他突然清醒警戒地防範周圍,這時怪異的事又發生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回過神時零這才發現Leon護在他身前朝著前方的黑暗吠叫。零能感受到黑中的東西開始後退,這時突然冒出了一簇簇火花照亮了四周,橘紅色的火將他和Leon包圍,沒多久月亮出來了。
「救援成功!」朝著聲音的方向一看,是張陌生的面孔。橘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除了頭上那對醒目的耳朵和身後的尾巴,和一般人沒甚麼不同。先是狗狗接著是狐狸。
「小狐狸?」
「放心好了大哥去接大神前輩了,很快就會回來。」
狐狸少年是個活潑的孩子,他簡單道明來意。自己和兄長是狼神的舊識,以前曾經住在這座山受他們照顧。從少年臉上的表情,零不難猜出自己肯定和葵兄弟有瓜葛。
自從以祭品身分入山至今遇到的每個對象都認識自己,八成是前世有甚麼瓜葛。照理來說普通人遇到這種事肯定會對前世感到興趣,著急地打探各種情報,但是零沒有。而周遭的人肯定會希望當事人回憶前世種種,小說話本中這樣的故事常見。然而零卻相反,他其實沒有太大的興趣,而身邊最密切的狼神也是。可能是因為對方年紀小又可能是對方忘了他。
「大神前輩還好嗎?應該還是一樣愛生氣吧。」裕太很自然地坐下,當他準備拿起茶點享用時被趴在零大腿上的Leon警告性地吠了一聲,他只能把手收回去。
「真是小氣。對了朔間前輩來這裡多久了?」
「幾個月了……」話一出口零突然感嘆沒想到才過了短短的幾個月,他的思緒飄得有點遠,但很快拉回來。
「以前常常和大哥在山上玩,時間晚了才回去吃飯。雖然大神前輩每次都會嫌上兩句,不過他提供給我們兄弟還有前輩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裕太立刻從零的語氣中察覺,他隨即轉了別的話題。應變迅速讓人吃驚,零忍不住看了狐狸少年一眼。
裕太說起了以前在山上的趣事,像是惹大神前輩生氣時他們兄弟倆就會爬到樹上躲起來,以為這樣就不會被抓到了。前面的那顆、那顆和那顆樹都曾是兄弟倆的避風港。
他們雖是雙子,然而一人為妖狐另一人為天狗。雙子不同物種被父親和母親的族人視為禁忌,原本出自兩個不同的族群本就不該相戀甚是生子。母親死後他們離開受盡白眼的家庭,展開一場漫無目的的旅行。一路上到過很多地方,人的聚落、妖怪的聚落,人的聚落大多供奉著神對他們這種小妖怪睜隻眼閉隻眼不怎麼干涉,然而人心可畏。人類眼中沒有小妖怪大妖怪的區別,他們貪婪的嘴臉只看得見妖怪的價值,狐狸和玃猿的毛皮都是一等一的上好貨。妖怪的聚落更有著複雜的關係,最後他們來到了這座山。
「那個時候我和大哥剛到山上沒多久,累得坐在樹幹上休息。一路上走過很多地方,泡過溫泉看過冰川,遇見許許多多的人和妖。但……這個情況還是第一次。」裕太停頓了一下,他看著窩在零大腿上的Leon,眼神複雜。
當時兄弟倆一入山就感到怪異,空氣中充斥著混沌。
「混沌?」
「對,前輩是第一次聽說嗎?對人類來說就是壞東西。聽說天是由混沌中誕生,有了天接著出現了人,又因為人的關係催生出神。但是這些東西我和大哥也不怎麼明白。不過人要是被混沌吞噬就回不來了,妖怪也是。」但是混沌不會主動吞噬人。裕太把這句話吞了下去,他偷偷觀察零的表情,才慢慢說下去。
「因此我和大哥才以為這座山是無主之山,沒想到遇見了一匹狼,還被追得躲到樹上。大哥雖然會飛,但是他那個時候沒辦法承擔起我們的重量。這個時候大神前輩出現了。」
那時出現的不僅僅只有大神前輩,還有朔間前輩。狼群在看到這兩人時止住吼聲,反而變得相當害怕。不光只有狼群害怕,躲在樹上的兩個孩子也是如此,他們抱緊彼此不敢多看一眼。只是稍稍對上視線就能感受到零的可怕,這個男人全身上下都不是人。那個男人源於混沌,由人催生出的神。
「撿到可愛的小天狗和狐狸了。」本應令人畏懼的存在,卻是第一個對他們伸出溫暖的手。
裕太看著零,他忽然很想對眼前的人說出以前那些回憶,好的、壞的、開心的、生氣的、難過的,春天時拉著不情願的大神前輩一起賞花、夏天偷溜到人類的鎮上去看煙花、秋天圍在一起七嘴八舌討論阿多尼斯帶來的螃蟹能不能吃、冬天玩著幼稚的打雪仗遊戲。他想了很多,最後說了:
「能再次見到前輩們我好開心。」
零愣了一下,他看著少年直率的笑容不知怎麼地伸手摸了頭。這個舉動似乎嚇到裕太,他反應很大地往後縮。
「不行這樣大神前輩會吃醋的!拒絕不倫!」少年說得煞有其事的樣子把零逗笑了,他能夠很輕易地想像出小狼神氣鼓鼓的模樣。全身的毛髮炸起,看起來相當蓬鬆的模樣總讓人忍不住想抓起來揉捏一頓。
此時天邊出現一隻巨大的鳥朝著他們的方向飛來,裕太站了起來指著那隻巨鳥「哥哥他們回來了。」誠如裕太所言,日向帶著人回來了。他收了翅膀降落在他們正前方,懷裡緊緊地抱著失去意識的大神,臉上毫無血色。當零意識到時他已經跑到日向面前。
「朔、朔間前輩、大神前輩他...您一定有辦法拯救他的吧?就像當時對我們兄弟做的那樣?」日向聲音在抖著,話說得結結巴巴。
他的眼中滿滿的不安恐慌,他伸出一隻手抓住零的手臂,長長的指甲掐入肉裡,他是溺水者而零是他的浮木,他的眼神、他的舉動無一不怎麼叫喊著。
「可以的吧?一定可以的是嗎?」慌亂不安地詢問著,零沒有回應,他從日向手中接過大神。沉沉的,比以往都還要沉重。
「放手。」低沉到像是來自地獄的聲音,日向嚇得鬆開手。
又沉又冷的,像是屍體。
明明腦子一團亂但是零卻忽然想到這個,他想起小時候村子裡的喪事。死者是村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負責著神社所有運作在村子裡有著相當高的地位。老人臨死去前特地讓人把零叫過來,然而兩人不怎麼親暱。雖然人們覺得指令怪異但沒多說甚麼,沒一會便把幼小的零帶來。
年幼的零不明所以地跪坐在老人身邊。老人用乾癟的手抓著零,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似乎在交代甚麼,然而他說了說又搖頭。零和老人不熟悉,而且他太小了實在不明白。對於死亡的認識則是變得冰冷的手以及僵硬的四軀。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大神,不敢多想。
「沒事的。」細微的聲音從零的懷中傳來,零停下腳步發現大神已經醒了。大神睜開眼睛,昔日漂亮的金眸變得黯淡無光。
「睡一覺就好了。」說完話後閉上了眼。
※
鋪好床鋪後小心翼翼地將大神放在床上,然後摀好被子的邊角。然後零打開了窗放出了需之前留下的紙鶴,輕佻的神說有問題放出紙鶴就可以找到他們,然而沒說過多久後才會到來。現在的零倒是不怎麼慌張,因為那聲「沒事了。」打從他們相遇到現在,大神沒有一次說過謊。哪怕是在微小的事情。
像是偷吃了番茄這種小事只要零一問都會老老實實地坦承自己是兇手,雖然每次都一臉惱羞成怒的模樣。
「沒錯就是本大爺做的!哼。」明明是做壞事的一方卻擺出趾高氣昂的模樣。
「真是隻壞狗狗,這樣不行喔。」零說著然後拎著大神的衣領輕而易舉把人拎起來,大神哪裡肯這樣任他擺布,他舞動身體一點也不肯乖乖就範。
「狗狗喜歡吃番茄的話早說一聲,吾輩可不是小氣之人。」
「誰要吃番茄。」
「既然吃掉了就要負責才行。」
那之後他讓高高在上的神明替他採收了一周的番茄,他只要起床就能看見床邊放著一小籃紅色的果實,沖洗後的水珠甚至殘留在上頭。
拉回零注意力的是小小的吠聲,Leon剛才跟著他們一起進了房間,牠叫了一聲又咬了零的衣角。零感到奇怪,牠順著Leon的視線看去發現大神的身體周圍被一層黑色的氣體包圍。Leon似乎很緊張的模樣,牠不敢大聲吠叫怕吵醒主人只能被動地戒備著。
相較於Leon的緊張零反倒不是這麼一回事。這是甚麼?他心裡雖然有著疑問卻不怎麼畏懼,只是看Leon緊張的模樣他也能知道這些東西對大神或者神而言不是甚麼好東西。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他還是把這些包圍的氣體揮開。他這麼一做效果意外地好,氣體立刻飄散在空氣中。Leon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地東張西望在房裡四處嗅來嗅去,後來聞了零的手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這一等待又是半天,大神睡得平靜一點聲音也沒有,睡相則是出奇的好。
「要是平時睡相也這麼安分就好了,對吧Leon?」
唯一的聽眾不理會零,牠趴在零的身邊專心守著小主人。
途中葵雙子來過幾趟,他們悄悄地拉開門打探情況,然而卻一步也沒有踏入房內。他們坐在門口守著,零沒有上前詢問,他不想離開大神身邊哪怕是一眨眼的時間都不願。
門又一次被拉開了,這次不是雙子而是薰。薰身上有股好認的味道,他一點負擔也沒有地走入房中。
「狗狗沒事了嗎?」零注意到薰坐在他旁邊,然而他還是看著睡著的大神。
「有朔間在的話就不會出事了。」
「吾輩甚麼也沒做,只是揮開了黑霧。」
由於薰遲遲沒有接話,零才轉頭望去。
「只有您才能做到這些,驅趕、不,是驅散渾沌。」
薰似乎沒有繼續話題的打算,零也沒有追問的意思。過了一陣子大神的睫毛輕微地動了,似乎快醒了。率先注意到這點的是零,畢竟他的視線未曾轉移過。薰猶豫再三後來決定悄悄離開,他才剛拉上紙門轉身便看見葵雙子兩雙眼齊齊轉向他。
「羽風大人……」
「喊前輩吧,也不是那麼生疏的關係。」坦白說他可受不了葵雙子的人左一句大人右一句大人,聽了頭都開始疼了。
「好的,羽風前輩!」
「大哥你也太快改口了,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羽風前輩都這麼說了。」
「好了別說相聲了,邊走邊談吧。」
三人走到不遠處的庭院,薰揮了手在空氣中做了一個小小的機關,若是有人接近他會立刻察覺。機關不受任何阻礙完成了,然而這不是甚麼讓人開心的事情。時間真的不多了,力量流逝的速度比想像中快。
神明的領地有著強而有力的排他性,不過當他看見葵雙子能夠輕易出入結界時便知道沒救了。雙子畢竟是妖怪,照理說沒受主神同意是無法進入,對妖怪的排斥性比對同等的神還要嚴重數百倍。然而葵雙子卻一點事也沒有,狼神衰弱的速度太快了。
「大神前輩他是不是快不行了?」一反剛才的嘻笑,葵日向口氣嚴肅地詢問。他們兄弟倆翠綠色的眼眸十分暗淡,毫無光彩,像是潭死水。薰受不了那樣的眼神,但更受不了能夠毫無障礙說出肯定話語的自己。
「頂多到冬天吧。」
葵雙子們遲遲沒有接話,薰呼了一口氣,他聽見兄弟倆那傳來小小的啜泣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還剩下一個月,你們倆早點離開吧。」
「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拋下他離開!雖然大神前輩老是生氣,總是嚷嚷要把我們趕出去,但是他一次也沒有做!會把供品分給我們,而且他還……」聽見薰的話,裕太再也忍不住了他衝到了薰前方。
「別說了。」日向在後方拉住了裕太的衣服。裕太轉身看著兄長的臉,相同的臉、一樣的表情。日向將抱著弟弟,拍著弟弟的背安撫梳理情緒。
「羽風前輩,失去神的土地會變成怎樣?」
「這不是你們該知道的事情。你們快點進去吧,跟男人講太久話了我要先在外面吹吹風。」
失去神的土地會變成怎樣呢?薰回想記憶深處只記得一片漆黑,渾沌回歸大地,黑色的雪落滿整片土地。吸入的、呼出的全都是黑色的雪。有個男人站在裡頭,離得很近又隔得很遠。近到能看清傘下的絕美容顏,然而又遠得看不出傘的顏色。
縱使薰見過大風大雨對於那樣詭譎美麗的景象仍是感到不安,本能地抗拒寧可待在原地也不願意往前多踏一步。
「磨磨蹭蹭地幹甚麼啊羽風前輩?不會又想偷懶了吧。」
「不是啊小狗,對於前面那個你不怕嗎?」薰用下巴指了方向,大神順著他的眼神看過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傢伙有甚麼好怕的?不都一樣是神嗎?」
「小狗你真是……年輕真好呢。」敢把「那個」一視同仁,該說是氣量過於常人還是單純的初生之犢。薰可不覺得自己老了,但是後輩的反應卻刺傷他的心。
「講甚麼啊又沒大我多少,算了我先過去處理你可別偷懶。」
由於他站在遠方能夠清楚看見黑色的雪一點點落下,落在大神的亂翹的銀灰色頭髮、臉、肩膀、胸口、背,全身上下無一處不被雪給覆蓋。薰感到不舒服,他打了冷顫然後發向手臂上起了小小的疙瘩。
「哎呀。」
急忙用雙手互搓才讓討厭的疙瘩消失,這時年輕的後輩已經走到中間和撐傘的男人一起。他們倆講了一會話,薰離得遠聽不見內容,不過從後輩的動作看得出他很激動。
他倆不知道又說了甚麼,男人把傘朝大神方向移了移。說也怪那把傘一移過去,剛才覆蓋的黑色雪花全在瞬間消失。他們又說了一會話,薰發覺周遭的雪漸漸消失裸露出大地原本的模樣。毫無生氣死氣沉沉,讓人鬱悶的土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神死了啊。
薰開始處理善後工作,不然等下大嗓門的後輩肯定會吵個沒完。雖說是善後但也沒甚麼特地要做的事情,查看土地的狀況然後找出最有生氣的地方,但也只是全死和剩一口氣的差別而已。
過了一陣子撐傘的那個離開了,大神拿個傘走了過來。這時薰才看清傘的模樣,那是一把漂亮的紅色紙傘。
「找到了嗎?沒想到你這傢伙挺有用的。」
「被男人誇獎一點也不開心。話說你手上那把傘是……?」
大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薰沒料到會有這個反應。
「不說也可以,我對男人的話題沒甚麼興趣。」
「朔、他說會離開一陣子,傘先讓我保管。把本大爺當甚麼了,又不是他的小弟,誰要保管這把破傘。」大神說著說著開始生起氣來,薰只能沉默,他是真的沒有很想知道。雖然男人和男人之間保管你重要的傘,怎麼看都像是青澀甜蜜的愛情物語。
「好了,停止。戀愛煩惱找別人說。」
「誰跟你一樣滿腦子只有情情愛愛,本大爺才不是那種、那種……喂羽風前輩,如果有一個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你會……」
庭院的風很大,金色的髮絲隨風起舞,一點也不顯優雅反倒凌亂,頭髮把臉刮得很癢。薰覺得自己很蠢,但是他現在確實需要做愚蠢的事情來麻痺自己。
他從掌心變出一朵小蒲公英,風一吹蒲公英很快地隨風飄散於天地間。「貴為神的命運和蒲公英也沒甚麼差別呢。」看著白色絨球的消失不禁有感而發。
當時的他見證了一個故事的開頭,錯失中段高潮處,現正迎接結局到來,那個故事即將畫下句號。
大神他慢慢睜開眼睛,他的意識模糊不清。有個人正摸著他的臉頰,他看不清那隻手只是覺得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一陣子後大神才回過神,他一抬頭便迎上零帶著笑意的眼睛,整個人頓時感覺不太好甚至有點生氣。
「狗狗很喜歡吾輩呢。」看他氣鼓鼓的模樣零還是忍不住想逗兩句,往火裡添柴的行為屢試不爽。狗狗肯定會否認,到時候他委屈巴巴地說「可是剛才蹭吾輩的手,用過即丟好狠心喏……」只是他這次猜錯了。
「很喜歡喔,一直一直喜歡著。你呢?」
他聽過類似的話,在上山來前一晚的夢境中。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夢,夢裡被遺忘的景色變得清晰。自稱本大爺的人和他照顧的小狼神長得一模一樣。
「算了,像笨蛋一樣。」盯著零看了許久,最後他放棄了。
當大神將紙門拉開頭也不回地跑出去時,先是大神然後是小狗最後只剩下外頭吹來的風。就和自己的心一樣,滿了又空了,空蕩蕩的。
「朔間前輩快出來!」
「汪!」
葵雙子從那之後倒是不時會帶點小東西過來,多是些做工精緻的西式菓子,惹得狗狗大聲喊叫:「本大爺才不吃可愛的東西。」「好啦大神前輩嘴巴張開,乖喔。」「不要!」「裕太快抓住大神前輩──」零在旁邊看著他們三人打鬧,他躲得遠遠的避免被捲入戰爭。
自從那次事情發生後他的身體開始有了變化,對睡眠的需求減少作息也開始像一般人靠齊,晝伏夜出的生活似乎到了結束的時刻。
「那不是很好嗎?省得本大爺配合你。」發現這點的狼神似乎很開心,尾巴搖啊搖。他抱著薰帶來的繪本《番茄魔王大戰小狗勇者》鑽入零的被褥中。
「唸這本。」狼神大人相當強勢。
「狗狗的品味真是奇怪呢。讓吾輩看看……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無惡不作的番茄魔王,他把全世界的番茄都搶走堆積在自己的城堡中……好像滿吸引人的,不過一個人吃不完吧?」
注意到旁邊抗議的目光,他連聲道歉。
「抱歉抱歉。我看看後面怎麼發展的……村民們找了小狗勇者來幫忙,小狗勇者非常乾脆地答應村人的委託,他攜帶著狗狗大軍朝魔王山前進……」
故事才唸到小狗勇者說服狗狗們留在魔王山下等待自己時,吵著聽故事的小孩已經睡著了。零已經很久沒能好好端詳狼神的睡臉,自從那次事件後狼神變得沒那麼黏人,儘管耳根子清靜不少他卻覺得有些寂寞。狼神待在山裡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白天到傍晚幾乎都在山中渡過。零好幾次試著跟在後面,然而才一踏出神社就不見狼神的身影。
──然後冬天來了。
蕭條的冬天帶走山上的熱鬧同時帶來了不速之客。零掃著正門口堆積的雪,狼神在旁邊堆的雪人玩。冬天一到狼神又不上山了,他待在神社裡指使零做東做西,那裡掃掃那裡擦擦為了避免零偷懶還派出凶狠的Leon擔任監工。
「狗狗真不懂得體恤老人家。」掃沒兩下零便放下了雪鏟,他一鬆手監工毫不留情地開始吠叫。零彎腰一把抱起Leon同時閃過狼神扔來的雪球。
「不要偷懶。」
「吾輩好傷心喔已經工作這麼久了還被狗狗嫌棄,狗狗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壞孩子呢?」這時零已經走到狼神旁邊順便將不停吠叫的Leon放下來,重獲自由的Leon立刻跑到主人腿邊。
這時雪又開始下了,像是白色的絨球般飄落。大神的雪人堆了一半,他看著零雪花降在零的頭髮上,黑與白的交融。
「走,帶你去本大爺的寶物庫。」他不由分說地抓著零的朝神社跑,太過隨興了又過於急促,這很反常。
「雪人不堆了?」零試探性地拋出問題,他回頭看雪人時正好看見阿多尼斯和薰。
寶物庫的入口在寢室的掛軸後方,拉起掛軸後面出現一條狹長的走廊,盡頭有著一間房間。走廊兩側的牆壁掛了不少畫,內容千奇百怪無所不包,常見的月亮、山林、瀑布等自然山水,除了傳統的畫作外還有著洋人的作品。
「看不出狗狗這麼喜歡畫。」
小狼神這時放慢腳步,他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零。
「又不本大爺的收藏,那些都是上任還是上上任或上上上任留下的。朔間前輩喜歡的話可以拿走喔。」
「那這幅可以嗎?」
零看上一幅畫技拙劣的畫,像是學齡前兒童的風格。
「哼,挺有眼光的看上本大爺的傑作~」
畫的作者得意洋洋地把掛軸取了下捲起,然後他拔下一根頭髮把頭髮變成了常見的紅繩將畫繫好。
寶物庫其實只是個三坪大的小房間,裡面堆了幾個箱子正中央放著一把紅色紙傘。狼神的寶物其實都是些小東西,不像龍的寶物庫堆積著閃閃發光的金銀財寶,只有些不起眼的東西。羽毛、蒲壓花、漂亮的小石子跟一些貝殼。每拿出一樣東西大神都會仔細解釋東西的由來,日向的羽毛、薰給的壓花、和阿多尼斯去河邊玩耍時撿的白色石頭,還有用Leon掉的毛戳成的柯基狗毛氈。唯獨沒提起中間的紅紙傘。
「朔間前輩開心嗎?當人類幸福嗎?」大神打開紅色的紙傘在屋內撐了起來,他站在零的面前認真地詢問。零想了想,他沒做過人類外的生物所以也不知道,但是這段期間他是幸福的,這點無庸置疑。
「那傘不還你了。」
「本大……我最喜歡朔間前輩了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所以朔間前輩要好好當個人過著幸福的生活。」
紅色的傘面剛好遮住眼睛,零只能看見大神揚起的嘴角。至於其他的甚麼也見不著了,不管是豎起的狼耳、搖擺的尾巴或者是漂亮的眼睛。紅色的傘面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終侵占視線所及之處。
※
電子儀器發出穩定的聲音,遠方著複數腳步聲和交談。張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是灰白色天花板,他活動僵硬四肢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床上,還打著點滴。
過了幾天後他轉到一般病房,憑藉著俊美的外表收穫了其他患者和家屬的好感,同時也從其他人口中釐清了昏迷時間發生的事情。
他的故鄉不知道為何發生嚴重的土石流,從山上滾落的泥石毀了整個村子,所幸村中人口少那天存了他以外的村民全到了山腳下的鎮上參加廟會。現在村子被封鎖著而學著們正在調查造成意外的原因。
零被稱作奇蹟的生還者。他在好幾個月前參加完村子祭典後就失去蹤影,直到現在才被搜救人員在神社的鳥居下發現的。村長警察來了幾次詢問了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零只能搖頭,他的記憶斷在看見鳥居的那刻。隔壁的奶奶直嚷著肯定是神隱,零長得太好看了所以被山神抓去。他對此只是一笑帶過,不否認也不承認。
醫院裡的病床向來短缺,醫生看零沒甚麼大礙便早早讓他出院。零出院後直接回到故鄉,他跨過封鎖線往山上走沿著記憶中的路朝神社前進。他遠遠便看見紅色鳥居,然而當他走到鳥居前方時,原本鳥居矗立轟的一聲垮下,只剩斷垣殘壁早看不出昔日的風華。
他在廢墟中待了許久,翻出一堆奇怪的東西。只剩下半邊的羽毛、蒙上重重輝的白石子、和半個壓花。他把這些和垃圾沒兩樣的東西一一收進背包裡,每找出一樣東西背包就變得更重一點。
零不曉得自己為何要上山也不明白到底想從神社中找到甚麼,心裡有股聲音一直催促著。而後他看見了一把破掉的紅傘插在廢墟中,他打算走近看看,沒想到才剛走幾步便聽見小型犬尖銳的叫聲,一隻柯基犬從廢墟中跑了出來興奮地往零身上撲,牠的背上綁著一幅掛畫。
最後他仍沒能走近那把傘,他拿著柯基犬帶來的掛畫準備下山,柯基乖巧地跟在他腳邊。離開前他想之後是不會再來了,於是回頭看了一眼。橙色的天空下,紅傘像極了一朵在廢墟上綻放的花。
「Leon我們回家吧。」
番外、
01
他們第一次見面地點在隔壁山,說是隔壁山其實也沒多近,只是他剛好是附近神中能力最高的那個。
神和人一樣會死,只不過比起一般生物壽命更長一點。大神大著呵欠緩緩地來到隔壁山頭,這裡原本的神是個色瞇瞇的老頭,老是跟附近的村庄要女人。後來人類開始打仗顧不上山神,信仰少了老頭也死了。
說穿了也不是甚麼大事。只是神死了渾沌就會一口氣湧出,這才是真正麻煩的事情。據說混沌和天一樣,也有人說比天還久遠。神明多數視渾沌為忌諱,不過大神晃牙不懂這些,也不怎麼關心。興許是因為動物神又或者像薰所說的純粹只是個笨蛋。
速戰速決。大神下好決心衝到渾沌的中心點時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景色,一個男人撐著把娘兮兮的紅紙傘。那個男人無聊地轉著傘,說也怪他轉了傘周圍的渾沌逐漸聚集在一起。男子的傘越轉越快渾沌蒐集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幾乎整個山頭溢出的渾沌都聚集在此處,渾沌像是烏雲般遮蔽了天空,最後男子將傘收起時,天上聚集的渾沌瞬間消失,又是一片藍天白雲。
太厲害了!怎麼做到的?好帥!大神晃牙滿腦子敬佩,他擔心男人跑了於是急忙衝了上前,甚至沒發現自己早已變成狼的型態。他行事衝動莽撞,當回神時已經把人撲壓在地面上,男子似乎吃了一驚。
「還是第一次被動物撲倒呢,這隻是狗嗎?」
「是狼!本大爺是狼神大神晃牙,記好了!你要怎麼稱呼?」大神氣得變回人形替自己正名。
「真是活潑的狼神,稱我……吾輩……朔間零吧。」
02
第二次見面同樣是在山上,Leon在雪地發現了一具屍體興奮地喚來主人。
「我說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麼會遇難?」大神揹著朔間零在雪中走著,他原本用狼的姿態揹著結果零抱怨太顛,只好換成人的模樣。
打從那天起零很自然地住進神社裡頭,這次重逢大神明顯看出對方少了當初的銳氣,腥紅色的眼睛常常帶著彎彎的笑,自稱詞也變成怪怪的「吾輩」。行為舉止像個老人般每天要不是泡茶就是揉Leon的肚皮。
「狗狗不怕吾輩嗎?」
「怕甚麼?別小看本大爺。」晃牙沒理會零,他忙著從零的魔爪中拯救Leon。他又不笨關於零的身分早從多嘴的羽風前輩口中打聽出來。
「朔間前輩你不也是神嗎?雖然來源不太一樣但也是本大爺的前輩。」
零停下手中的動作,Leon連滾帶爬回到主人的懷中。大神正感到奇怪時他看見零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張。晃牙見了忍不住爆笑,零看起來呆傻地有些可愛。
「怎麼嘲笑吾輩呢,吾輩好傷心。」零立刻回神,他一臉委屈地抱怨。
03
有日神社來了一對男女幽會,他們選在一棵樹下談情說愛,殊不知戀人間甜蜜的愛語一字不漏地全讓樹上的神聽得一清二楚,晃牙聽得臉發紅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人類……真好呢。」
「哪裡好,朔間前輩你該不會想當人吧?」零沒有回答,然而晃牙嗅出不尋常的味道。他忽然感到一陣不安,忍不住抓住零的袖口。
「狗狗怎麼了?」
「沒事。」
之後那對男女再次來到神社已經是好多年後的事了,這次他們還帶著一個三歲的小孩前來參拜。
04
「你問喜歡是甚麼?小狗談戀愛了嗎?看上哪個女神?」
「吵死了誰談戀愛,快說!」
「好吧就用讓笨小狗也能一聽就懂的說明吧,戀愛就是想跟那個人一直在一起喔。」
「就這樣嗎?」
「沒人會想跟討厭的人在一起吧?談戀愛就是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在一起很幸福喔!」
「像我和Leon那樣?」
「唉……」
「嘆甚麼氣啊!本大爺哪裡理解錯了?」
05
零窩在小山神的神社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很久沒在同一個地方停留這麼長的時間。他活得時間太長太久以至於對任何事物都感到意興闌珊,會在同個地方停留如此長的時間可說是前所未聞的事情。對此他思考了許久,從春天櫻花開滿整片山頭到冬天積雪讓人寸步難行,他一直思考這件事。
「朔間前輩不要偷懶!說好要賞雪的可是你們……」神社的主人抱怨到一半時被雪球擊中,他放下雪鏟開始追著妖怪雙子跑。
「狗狗再說一次。」
「說甚麼啊偷懶嗎?等下臭小鬼給本大爺站住!」
「大神前輩好可怕~」
「放心好了裕太哥哥會保護你的。」
「狗狗再喊吾輩一次。」
「朔間前輩?」
找到答案了,他被這個稱呼牢牢綁住。
06
大神是個直率的孩子,他的言語中沒有半點虛假的成分。當那孩子認真地朝自己告白時該怎麼回應。零不明白,他想自己大概是喜歡大神的但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喜歡,他不明白何謂喜歡何謂愛。
對待能把自己真名託付給他的人,如果不能好好回應這份感情的話,那他也沒有稱呼對方「晃牙」的資格了。
吾輩想成為人類,人類的話肯定能知道自己對晃牙的感情是不是愛了。